艾滋病人的世界

Editor Post in 2009.12, 医生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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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省总院   刘京医师

 

当你走进这个受难者的世界时,你会突然发现自己与这些人有 着那么多相似的情感

 我这个人天性好奇心强,乐于寻找挑战,幻想创造奇迹,很自然地就产生了,“我能否攻克艾滋病”这种异想。在我开始在美国做中医师几个月后,我满顺利地找到了一个机会,去波士顿市中心的一个戒毒研究所,给艾滋病人做针灸和中药治疗,每周两个半天,这份工作对大部分中医师来讲避之不及,我却兴奋不已,做了种种“大显身手”的计划,开始工作不久,兴奋的情绪逐渐被沉重的气氛所压抑。

 我认识的第一个病人马克,人很瘦小,长期患病和服药副作用的结果,使他的脸看起来熏黑干燥,完全没有了光彩,混浊的一双眼睛呆滞中露出了一丝期盼,从他干燥带着裂痕的嘴唇挤出些含混沙哑的词句,我很快明白了,马克对生命和前途並不抱任何希望,只希望活锝不要那么痛苦,他希望我能帮助他改善一下气力,看起来他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我感觉似乎周围的人,包括医生及社会工作者,马克的朋友们都在注意着我,想看一看我对一个垂死挣扎的幽灵般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自己也不清楚。一个似乎是奇迹的变化在马克身上逐渐显现,他像棵早春的枯草重新发芽生叶有了生机,脸上有了神采,走路开始挺起腰杆,他开始表示他能够把毒瘾戒掉,两三个月后的血液化验更令人们鼓舞,他的CD4/CD8及病毒血清化验有了明显的改善,马克新生了!他开始担任了一些社会辅导工作,帮助像他一様的受难者恢复与疾病作斗争的勇气。有一天,马克带来了他的妻。一位以前一定非常健美的女人,美丽得你无法想像她是马克的太太,但从那菜色的脸庞上隐隐透出的是焦虑与忧愁,原来她是一位HIV 阳性的病毒携带者,我也发现了马克很爱他的太太,太太临走时不仅带走了我的对她的医嘱,也带走了她对马克能恢复健康的希望。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马克从纽约开会回来,向我展示了他从那此全美术会上获锝的模范社会工作的奖状,精美的铜色刻字镶嵌在一块柚木板上。马克不久为我带来了一个新患者,他最好的朋友尼克,我真不相信尼克是一位有吸毒史的艾滋病人,他看上去像一位电影明星或时装模特,高大强壮的身躯,光亮有铜色的皮肤紧紧地包住一身充满活力的发达的肌肉,两眼炯炯有神,只有看到他的血液化验报告时,才发出一声感叹,可惜了!尼克的太太是一个医院的行政负责人,特别支持艾滋病人的社会管理工作,想必,尼克是被太太完全“管制了”。尼克也是马克工作上 的伙伴,两人一起做艾滋病人或吸毒者的社会教育工作。

       马克的转变,让我的工作很快打开了局面,我先后收治了50多位这样的病人。突然间有一段日子,我好久不见了马克 ,电话录音里,除了马克那特有的沙哑的声音外,无人响应。我开始有些担心了,因为尼克告诉我马克与他太太不合,他的太太好像在外面有了男朋友,在我的反复催促下,我终于又见到了马克,那个令人恶梦的幽灵般的马克,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笑容,他极度疲惫地告诉我他又去吸毒了,他对自己没有了希望,马克只字没有提到他的太太,但他失落痛苦的神态,令我焦急无奈。

      马克病情恶化,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拒绝所有治疗,仅仅大约两个月后,尼克带来了马克的死讯,我又见过马克太太一面,我为她看了最后一次治病`但我看不出她的表情。不久,尼克也消失了,没有人`包栝他的太太,知道他的去处,差不多1—2个月后,尼克突然又出现在我的诊所,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真恨我自己。我又吸毒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尼克也与太太不合,后来尼克再此消失了,从一些不确切的消息得知,尼克可能在监狱里。我不原意去证实这一消息,,我只希望再看见尼克。

       某一天,诊所里来了一位新的艾兹病人,一位26岁的华人青年,像操广东口音,要不是病态的颜面`疲倦的举止,他应该属于英俊,灵活,健壮那一类别的男人,他告诉我`他的英文名佛兰克,除了HIV 病毒 指标 很高之外,他的仅仅变化的肺炎已经数月,使他受尽了折磨,自然他有吸毒史,我正在暗地怒骂他给中国人丢脸时,猛地看见他别在腰间的钥匙翴,那上面有一块彩色的塑料板,精心装饰着一个男孩和一位女孩子可爱的照片,两个孩子都不过5—6岁,一脸笑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位父亲把子女的照片随身带在钥匙上,怒气顿时消逝,我自愧于不如他对孩子们如此的牽挂。佛兰克郑重地要求我,不要把他的病情告诉他的家人。我迟疑片刻:难道让他的太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另一个受害者吗?我也无法柜绝他的要求,我不忍心因为我的举措而催毁这些孩子的梦。我只能说:我一定尽力帮助你恢复健康。应我的要求,他保证要保护好他的太太和孩子不被他的病感染。 

           上帝再次回应了我们的诚意和期望,佛兰克的病情迅速好转,一个月后肺炎全愈,并且再没有复发,病毒学检查显示病毒抗体几乎已不能测出,他的医生是位哈佛医学院的女医生,告诉我们她尚未见到如此迅速收效的病例,并且把佛兰克作为一个特别病例在芝加哥的艾滋病学术会议上作了报告,我衷心地祝愿佛兰克和他的家庭!

          常常有人描绘疾病为病人带来的痛苦,但很少有人替医生们诉说他们的痛苦,让我始终不能忘怀的故事也是发生在波士顿戒毒研究所里,一对准夫妻,已经办了结婚登记`但尚未邁进教堂证婚的夫妻,夫妻二人是在双双因吸毒患了艾兹病后在戒毒所相识相爱。妻子是位很矮个子的胖胖的女人,一头染色的金发不能掩饰她那与白人完全不同的面庞和肤色,瑾是位印地安人后裔,闲谈之中,她有声有色的告诉我她的家庭以前如何种大麻,讲部落里的人,如何普遍吸食这种“神奇”的东西。瑾念过不多的书,除了谈自己的病和她的先生,脑袋里似乎不太装其它的事物,因此似乎活得很开心,总是满脸乐呵呵,瑾的先生麦克倒是一脸深沉`仅42岁却开始有了刀刻般的皱纹,像是记载了一篇他的辛酸史。麦克 60年代曾为越战老兵,参加过反战运动,也在那段令人激情动荡的年月里吸毒,因为吸毒,他的一位美丽的`有良好教养的妻子也因此离开了他`你可以感觉到,从麦克的长相`风度,当年足可以让许多美丽的女人追随他。麦克经常懊悔他失去的过去。他也因此特别珍惜过去留给他的最可贵的礼物`一个正在上大学儿子,麦克从来不会忘记,夸赞他那懂事的儿子,特别为能和儿子经常在一起打篮球而骄傲。麦克 与瑾 双双出入戒毒所,但我很少听到麦克谈论起他的准太太,他也从不正面回答我,何时他们将走上婚礼的地毯。在我认识这对夫妻大约一年以后,瑾的病情开始恶化`长期吸毒的历史摧垮了她的心肺功能,她的下肢水肿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最后死在了住院病房。我再一次印证了这样一个事实`吸毒者的脑组织很可能有永久的损害,他们的神经往往特别脆弱。不久以后麦克令我大感意外的被捕了,罪名是参与贩毒`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麦克与那些电影中的贩毒份子联系在一起,我不能想象麦克会如何面对令他骄傲的大学生儿子,麦克 留给我的印象仍旧是那个深沉正直的越战老兵麦克。

        在我认识麦克夫妇的那段时期,我遭遇了一个颇令我提心吊胆的挑战, 一位非常高个子,看起来还算健壮的女青年莱芮每周一次来看病,她的艾滋病已被基本控制,莱芮是德国血统正在大学念书,因为病情好转,莱芮的母亲,一位非常慈祥的太太专程从罗德岛州来诊所表示感谢`老太太寡居,又只有莱芮这一个女儿,因此,在与我谈及女儿的病情时非常小心翼翼,像是怕伤害女儿的自尊,她虽然担心但也向我表示会支持莱芮 令我吃惊的一个要求,她非常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当时莱芮连男朋友都没有,身患此病,谈何生孩子? 

       也许是德国人传统的认真吧,莱芮真的很快觅来一位男朋友,一位键壮的黑人男士,他们一起来到诊所,此位先生似乎对莱芮满不錯,他也没有向我提出任何令他担忧的HIV 问题,我被执著的莱芮所感动,答应她我尽最大努力改善她的体质和免疫功能,支持她生小孩的举措和决心。

        莱芮终于带来了令整个诊所沸腾 的好消息,她生了一个8磅重的男孩,并且HIV 病毒阴性,非常健康,我们与她分享孩子的照片,黑黑的卷发,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对周围世界好奇的目光,我曾经猜测莱芮为什么那么急于要一个小孩,她年轻`正在念书,未婚,疾病也正在被顺利的控制之中,看到这可爱的男孩的瞬间,我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禜誉;莱芮受到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自己曾是勤奋的好学生,因为误入迷途,走上吸毒之路,而染爱滋,她失去了以往的自信,在绝望之中,她把自己的忏悔与希望,把自己青春的梦想寄托给她的新的生命,——这个尚没有名字的男孩。

        我最后一个艾滋病病人的故事足以让我终生不忘。在我辞去戒毒研究所的工作之后,诊所里出现了一位从佛蒙州来的病人,他是驱车4—5小时赶来的,想必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有着黑族一般的身躯,看的出以前一定是位非常强壮的汉子,满脸未刮的落腮胡子里隐藏着一张充满皱纹的脸,那皱纹纵横交错,使我回忆起某著名画家笔下的陕西老农民的脸—一张像怖满沟堑 的黄土 高原般 的图画。只不过汉斯 的脸色,看起来像片的干癟 的秋叶。并不使我惊讶,汉斯也患了艾滋病,合并C 型肺炎。他已经被疾病和药物的副作用折磨得痛苦不堪,失去了工作和生活的能力。汉斯只不过刚刚50岁,越战老兵。看他眼前的样子,你不能想象他当年是位非常活跃的反战人士,曾被投入监狱,也因此像很多嬉皮士族一样投入了失落的吸毒的行列。汉斯的工作也是社会工作者,兼职他的老本行——木匠。   

          汉斯不久便成了我忠实的病人,每月一次,风雪无阻。他的病情也逐渐改善,大约半年之后,在中西药的配合治疗下,他的病情被完全控制,CD4 指标接近正常,病毒抗体阴性,肝功接近正常,在我看来他使用的仅仅是普普通通的草药,其中包括    柴 草, 紫花,地丁, 黄芩,黄芪,青蒿,甘草等,其中四味药物  是我 与我的朋友毕先生在实验室里筛选出来的抗HIV   草药。汉斯与他的医生`不能理解这些神秘的东方草药,但他们已经毫不怀疑,汉斯的血液中正在萌发新的生命,一个新的生活正在等待着他。

        一天,汉斯带来了一位年青的女性,足足比汉斯小20岁有余`她叫珍妮。 既使把珍妮放在一群美丽的天使中,她的 魄力 也仍然会吸引住你的目光,珍妮有着一张无时不带着微笑的脸,嘴角微微上翘,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藏在微微突出的前额下,交谈时总是像孩子般专注地凝望聆听着你的谈话。既使是略略挺直的鼻梁和一头棕色的卷发,你仍然马上会想到观音菩萨的脸;我不可思意的被告知  ,珍妮已经不能工作有很多年,他有精神病家族史,如果没有常年的药物维持,她会有狂燥症的发作,判若二人,但是大量药物的使用,严重损害了她的思维及记忆能力,并且患有抑郁症,几乎丧失工作能力,汉斯告诉我他与珍妮正在相恋,希望我能帮助她。

         珍妮在针灸和中药的帮助下,奇迹般地康复。在我的建议下`她的医生同意停止了大部分的西药,病情反而好转。珍妮  告诉我`汉斯是个好男人,是一个真心爱护,帮助她重新生活的好朋友,她对自己的前途有了希望,珍妮说:她要嫁给汉斯。

         在两年前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汉斯与珍妮双双又来到我们的诊所,汉斯刮了胡须,满脸憨厚的笑容,皱纹似乎比以前少了许多,珍妮灿烂甜蜜的微笑,一下子扫去了冬日的压抑,他们结婚了。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惊动他们居住的那静静的郊外的村庄,他们得到了的期待的我们的最好的祝福。高大的汉斯与娇小的珍妮站在一起,像一个父亲面对一个他宠爱的女儿,我真心地为他们 禱 告,内心升起无比的骄傲,一个医生才能体会的从心灵中流淌出的甜蜜。在以后与他们见面的日子里,我反复地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许多人健康,富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我们真的比汉斯与珍妮更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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