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师的遗憾

Editor Post in 2009.04, 病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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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远 医师

我最喜欢粤菜, 特别是中国城越秀楼的菜是我最喜欢的。可是我已经有2年没有去那里了。我和老板和他的母亲陈医师很熟,曾是那里的常客。她患中风这件事让我心中感到内疚和遗憾,久久不能释怀。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我认识陈医师和他的家人有七八年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做住院医生的医院的急诊。 当时她因心悸气短来急诊,被诊断为心房颤动被收入院治疗。我当时是第二年的内科住院医生, 正在心脏内科轮转。她成了我的病人。

她的名字叫陈秋敏,50来岁。 来美国十几年了。 他非常能干,是典型的女强人。她是国内南方一个中医学院毕业的。来美国以后,先是在纽约一个大学的实验室做研究工作, 后来她通过了中医行业的执照考试。先是给人家打工, 后来自己在郊区一个很好的区开了一个诊所。顾客越来越多,她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据陈医师讲, 她身体一向很好。近来诊所的工作非常忙,她没有注意身体。今天下午她突然感到心慌气短,一摸脉搏每分钟130多次。 诊所的员工见她脸色苍白,直出虚汗,就打了911。在急诊,她被诊断为心房颤动,心动过速。标准的治疗原则是降心率,抗凝,和转复成窦性心律。我们给她贝塔通道阻断剂,她的心律降到了每分钟100次以下,她的症状基本上消失了。我们给她静脉肝素抗凝防止心房血栓形成,脱落造成脑中风。住院后,我们在24小时之内试图用药物和电击除颤将她的心律转复成正常的心率,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她开始服用法华令抗凝,出院后数周,我们再次尝试电转复心律仍然没有成功。因为在住院期间我们发现她有轻度糖尿病和高血压。所以我们决定让她长期服用法华令抗凝。 服用法华令的目的是防止血栓在心室中形成,脱落后造成腦梗塞。服用法华令需要定期抽血检测凝血功能,以调整药物剂量,如果剂量太低,没有治疗效果,如果剂量太高就有出血的危险。

都是中国人,刚一见面我们很快就熟悉了。看到住院医生实在是太辛苦了,她就让她儿子每次探望的时候带上两个越秀楼的菜,让我很是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出院的时候,我反复强调发生中风的危险性,再三叮嘱她一定要遵医嘱服用法华令,定期看她的家庭医生和心脏医生随诊。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通过我们的交谈我了解到,她不愿意服用西药。她觉得西药的“毒性”比中药大,而且她相信很多病都可以通过中药慢慢调理治疗。 不过陈医师向我保证她会按照我们的建议长期服药。

在后来的几年里,我们关系也非常好。我每个月至少在周末全家去越秀楼一次。偶尔我在那里能碰见她。但是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她的诊所里忙着看病人。和她的儿子交谈中我知道她确实每天服用法华令,每3-4周抽血检测凝血功能,定期随诊心脏科医生。她非常忙,诊所很成功,病人太多,最近又雇了一个中医师帮忙。

两年前圣诞节的时候,陈医师的儿子告诉我她妈妈中风了。大约两周以前,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左边身体没有知觉,口齿不清。送到医院发现脑栓塞。目前已出院,正在康复医院治疗。现在可以说话但不流畅,左侧肢体仍然麻木,不能动。发病前两个月,陈医师停止服用法华令,开始吃中药治疗。她觉得服法华令太麻烦了,还要定期查血。她查了不少中医文献,觉得中药治疗也会有效,所以就停了法华令。那顿饭吃的很是无味。大约半年以后我又去了一次越秀楼,老板不在,听一个我熟悉的雇员讲,老板的母亲仍然一侧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她的诊所也关门了。

这件事对我的震动不小。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件事我或多或少心中有些内疚。虽然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和行为,可是仍然让我不能安心。

人,特别是聪明人,在遇到疑问的时候,总要寻找一个解释。从史前一直到一两百年前,疾病对于人类来说是神秘而不可理解的,即使是今天,我们对于很多疾病的病因还不清楚。其他民族用宗教来解释疾病,而我们的祖先根据观察思索创造了中医。中医对中国人的影响是深刻的。除了中医和中国文化的密不可分,另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它对疾病的解释是基于生活中的常理,所以易于人们理解。现代医学与中医不同,是基于实验发展起来的复杂的科学体系。对于不是学医的人来说,许多疾病的病因和治疗是不容易完全理解的。

当一个问题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的时候,潜意识里,我们总是更易于接受我们能够理解的答案, 即使那不是最佳的选择。相反,对于我们不甚了解的解释,由于其不确定性,我们在潜意识里会加以排斥。这是很正常的,而且在现实中,这种折中,低风险性的思维方式往往是合理。

现代医学是基于反复试验而发展起来的,治疗方法是经过大样本的临床实验对于不同疗法的比较而确定的。因此,我们对现代医学应该有充分的信心的。我们可能不会完全理解其中的机理,但是现代医学的有效性是不言而喻的。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的知识和思维的局限性,用理智去克服我们潜意识里的误区,在生命攸关的时刻作出理智的选择。

中医是中华文明璀璨的明珠,和万里长城一样是我们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 不朽的丰碑。它给了我们中国人今天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无比的自信。它激励着我们奋发进取,将医学不断发展, 造福全人类。试想,今天强敌大兵压境,我们还在拼命的加固万里长城,如果秦皇汉武在天有灵,他们会安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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